黑暗森林组织:序
这是一道C15的废题——因为字太多了
褐蚁已经忘记这里曾是它的家园。这段时光对于暮色中的大地和刚刚出现的星星来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它来说却是漫长的。在那个已被忘却的日子里,它的世界颠覆了。泥土飞走,出现了一条又深又宽的峡谷,然后泥土又轰隆隆地飞回来,峡谷消失了,在原来峡谷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孤峰。其实,在这片广阔的疆域上,这种事常常发生,泥土飞走又飞回,峡谷出现又消失,然后是孤峰降临,好像是给每次灾变打上一个醒目的标记。褐蚁和几百个同族带着幸存的蚁后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帝国。
这次褐蚁来到故地,只是觅食途中偶然路过而已。它来到孤峰脚下,用触须摸了摸这顶天立地的存在,发现孤峰的表面坚硬光滑,但能爬上去,于是它向上爬去。没有什么且的,只是那小小的简陋神经网络中的一次随机扰动所致。这扰动随处可见,在地面的每一株小草和草叶上的每一粒露珠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片云和云后的每一颗星辰上...扰动都是无目的的,但巨量的无目的扰动汇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现了。褐蚁感到了地面的震动,从震动由弱变强的趋势来判断,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个巨大的存在正在向这里运动,它没有理会,继续向孤峰上攀爬。在孤峰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间里有一面蛛网,褐蚁知道那是什么,它小心地绕过了粘在悬崖上的蛛丝,从那个缩起所有的腿静等着蛛丝震动的蜘蛛旁经过,它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同过去的一亿年一样,双方没有任何交流。
震动达到高峰后停止了,那个巨大的存在已经来到了孤峰前,褐蚁看到这个存在比孤峰还要高许多,遮住了很大一部分天空。对这类存在褐蚁并不陌生,它知道他们是活的,常常出现在这片疆域,那些出现后很快就消失的峡谷和越来越多地耸现的孤峰,都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褐蚁继续向上攀登,它知道这类存在一般不会威胁到自己——当然也有例外。对于已处于下方的那个蜘蛛,这种例外已经出现,那个存在显然发现了孤峰与地面之间的蛛网,用一个肢体上拿着的一束花的花柄拂去了它,蜘蛛随着断开的蛛丝落到了草丛中。然后,他把花轻轻地放在了孤峰前。
这时,另一个震动出现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强中。褐蚁知道,另一个同类型的存在正在向孤峰移动。与此同时,在前方的峭壁上,它遇到了一道分叉的沟槽,与峭壁表面相比,沟槽的凹面粗糙一些,颜色也不同,呈灰白色,它沿着沟槽爬,粗糙的表面使攀登容易了许多。两条倾斜向上的沟槽在起始位置相交,褐蚁并不知道哪条才通往自己的目的所在。它选了左边的沟槽,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它没有感知到哪边有危险抑或是食物的存在。当褐蚁爬到这条槽的末端时,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它并不想重新爬回光滑的峭壁表面。于是褐蚁决定走回头路,有时候这种随性的选择反而能使它幸运地避开致命的危险。褐蚁重新爬回了分叉的起点,这次它决定重新选择另一条沟槽来碰碰运气。当褐蚁不得不离开沟槽,来到孤峰的黑色表面后,它对槽的整体形状有了一个印象。
这时,孤峰前的活着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与孤峰的高度相当了,他显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蓝的天空中,星星已经开始稀疏地出现。他的眼睛看着孤峰的上端,褐蚁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直接进入他的视线,于是转向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沟槽,它很留恋沟槽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觉很好,同时槽面的颜色也让它想起了蚁后周围的蚁卵。沟槽同样在起始处分叉,一条沟槽沿着水平向延伸向前,而另一条沿着孤峰矗立的方向竖直向下。褐蚁想起了刚才走过的回头路,向下爬行时省力的感觉占据了它的神经网络。这个愉悦的扰动很快让褐蚁做出了选择,它向下方爬行,很快又遇到一处分叉的水平沟槽,但时褐蚁并没有被吸引,它爬向了竖直沟槽的尽头。褐蚁尝试了一下,想爬回光滑的孤峰表面,但是它很快发现沟槽居然在这里也一条水平方向的延伸。褐蚁喜欢沟槽,它顺着延伸爬向沟槽的尽头所在。
当褐蚁再次爬上孤峰表面时,蹲在孤峰前的存在发出了声音,这串远超出褐蚁理解力的话是这样的:“活着本身就很妙,如果连这道理都不懂,怎么去探索更深的东西呢?”他发出穿过草丛的阵风那样的空气流动的声音,那是叹息,然后他站了起来。褐蚁继续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进入了第三道沟槽,这里褐蚁不用做出选择,因为只有一条竖直向上的通路。爬了一小段路,褐蚁感到身体右侧出现了数个通往各个方向的分岔路口,它无法数清楚是多少个,也无法判断哪条才是通往自己的目的所在。褐蚁索性不改变自己的爬行方向,少做一些复杂的选择,就意味着保存更多的能量,爬行更远的距离,得到更大的生存优势。这是写在褐蚁基因里的慵懒,反而也是生存的智慧。竖直沟槽的尽头联通着一段看似水平的沟槽,褐蚁爬了过去,但是很快它便觉察到了一些怪异——沟槽好像在向下转圈。直到褐蚁发现自己回到了之前遇到的分岔路口,现在路口的各个方向都有了自己气味,除了一条倾斜向下的沟槽,这次它选择了这条没有走过的路。
褐蚁爬行到沟槽的终点时,才感觉到第二个活着的存在已经来到了孤峰前,第一个存在站起来就是为了迎接她。第二个存在比第一个要矮小瘦弱许多,有一头白发,白发在暮空暗蓝的背景上很醒目,那团在微风中拂动的银色似乎与空中越来越多的星星有某种联系。
“乌丸大人,您...您来了?”
“你是...黑泽君吧?”
“我是黑泽阵,莎朗的同事,您这是...”
“那天知道了这个地方,很不错的,坐车也方便,最近常来这儿散散步。”
“乌丸老师,您要节哀啊。”
“哦,都过去了...”
褐蚁继续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进入了第四道没有分叉路的沟槽,这让褐蚁简陋的神经网络轻松了不少。但是沟槽有一些尖锐的转弯,它不喜欢这形状,平时,这种不平滑的、突然的转向,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战斗。褐蚁从第四个沟槽的末端爬出后,相对于孤峰来说,其实和进入前并没有高度上的变化。如果褐蚁有更复杂一点的思维,一定会后悔没有选择在孤峰表面横向爬行,这样可以少走一大段弯路,节省一些体力——当然光滑表面的爬行难度可能要另当别论。
“黑泽君啊,莎朗常提起你,她说你是...搞天文学的?”
“以前是,现在我在大学里教社会学,就在您那所学校,不过我去时您已经退休了。”
“社会学,跨度这么大?”
“是,莎朗总说我这人心很散。”
“哦,怪不得她说你很聪明的。”
“小聪明而已,和您爱人不在一个层次。只是感觉天文专业是铁板一块,在哪儿钻个眼儿都不容易;而社会学之类的是木板,总能找些薄的地方钻透的,比较好混吧。”
孤峰上的褐蚁本来想转向向上攀登,但发现前面还有一道沟槽,褐蚁顺着沟槽爬行,它非常喜欢这条平滑的沟槽,觉得这个形状比之前的都要好,好在哪里当然说不清,这是美感的原始单细胞态。但这种单细胞没有进化的机会,现在同一亿年前一样,同一亿年后也一样。一段时间之后,褐蚁感觉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气味,它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个方向,不能总是回到起点,褐蚁是懂这个的,于是它从水平方向爬出了舒适区。
“不要这么说,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冬冬那样怎么行。”
“我这人确实胸无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去研究宇宙社会学呢?”
“宇宙社会学?”
“我随便说的一个名词,就是假设宇宙中分布着数量巨大的文明,它们的数目与能观测到的星星是一个数量级的,很多很多,这些文明构成了一个总体的宇宙社会,宇宙社会学就是研究这个超级社会的形态。”
抱着再遇到一个圆滑沟槽的愿望,褐蚁继续横行。它本以为自己实现了愿望,却发现这次的圆滑沟槽逐渐变成了竖直向上的方向。越爬越耗力气的感受让褐蚁觉得不妙,这种情况往往会让它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耗尽体力,成为捕食者的猎物。于是褐蚁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爬行,很快它又有了同样的感觉。褐蚁小小的神经网络对身体发出了驱利避害的命令,它再次横向爬出了沟槽。
“不要这么说,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莎朗那样怎么行。”
“我这人确实胸无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去研究宇宙社会学呢?”
“宇宙社会学?”
“我随便说的一个名词,就是假设宇宙中分布着数量巨大的文明,它们的数目与能观测到的星星是一个数量级的,很多很多,这些文明构成了一个总体的宇宙社会,宇宙社会学就是研究这个超级社会的形态。”
孤峰上的褐蚁继续横向爬了不远,期望不要再遇到刚才那种形状的沟槽。它如愿了,这个沟槽是直上直下的,褐蚁在向上爬与向下爬之间选择了前者,因为之前几次省力的向下爬行并没有给它带来什么收益,有时候回报和所付出的努力是成正比的。在垂直沟槽的末端,褐蚁再一次遇到了分叉路:两边都是水平形状的直线沟槽。又一次的选择让褐蚁感觉到有些疲惫,它随便选择了一侧,在爬行了好一段距离之后,它再一次来到了孤峰表面,面前是最后一条没有见过的新的沟槽。
“乌丸大人,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两条公理都是足够坚实的...·您这么快就说出来,好像胸有成竹似的。”黑泽阵有些吃惊地说。
“我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但确实是第一次同人谈起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谈...哦,要想从这两条公理推论出宇宙社会学的基本图景,还有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和技术爆炸。”
“很有意思的两个名词,您能解释一下吗?”
乌丸莲耶看看表:“没有时间了,其实你这样聪明,自己也能想出来,你可以先从这两条公理着手创立这门学科,那你就有可能成为宇宙社会学的欧几里得了。”
“乌丸大人,我成不了欧几里得,但会记住您的话,试着去做做,以后我可能还会去请教您。”
“怕没有机会了...或者,体就当我随便说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尽了责任。好,黑泽君,我走了。”
“... 乌丸大人,您保重。”
乌丸莲耶在暮色中离去,走向她那最后的聚会。
褐蚁在最后的沟槽中探索,这个形状有两条竖直方向的沟槽,爬起来非常费力。对沟槽留恋的感觉,让褐蚁试图把两条沟槽都仔细探索一遍。它意外发现两条沟槽之间有一条水平形状的联通,这样不必经过冰冷的孤峰表面,就可以在两条竖直沟槽之间往来——虽然它好几次走错了路。褐蚁在最后的沟槽里花费了最多的时间,直到它的神经网络对它发出了离开的命令。沟槽里爬行的感觉虽然美好,但却并无利于生存。
褐蚁离开了沟槽,向上攀登,进入了峭壁上的一个圆池,池内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图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经网络绝对无力存贮这样的东西,但了解了图像的大概形状后,它又有了对圆形沟槽的感觉,原细胞态的美感又萌动了一下。而且它还似乎认出了图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双眼睛,它对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为被眼睛注视就意味着危险。不过此时它没有什么忧虑,因为它知道这双眼睛没有生命。它已经忘记了那个叫黑泽阵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发出声音前蹲下来凝视孤峰上端的情形,当时他凝视的就是这双眼睛。接着,它爬出圆池,攀上峰顶。它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因为它不怕从高处坠落,它曾多次被风从比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发无损,没有了对高处的恐惧就体会不到高处之美:在孤峰脚下,郡只被黑泽阵用花柄拂落的蜘蛛开始重建蛛网,它从峭壁上拉出一根晶莹的丝,把自己像钟摆似的甩到地面上。这样做了三次,网的骨架就完成了。网被破坏一万次它就重建一万次,对这过程它没有厌烦和绝望,也没有乐趣,一亿年来一直如此。
黑泽阵静立了一会儿,也走了。当地面的震动消失后,褐蚁从孤峰的另一边向下爬去,它要赶回蚁穴报告那只死甲虫的位置。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来,在孤峰的脚下,褐蚁又与蜘蛛交错而过,它们再次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仍然没有交流。
褐蚁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诞生的时候,除了那个屏息聆听的遥远的世界,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们是仅有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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